干净又卫生
《食品安全法》实施以来最惊人的罚单诞生：35.97 亿。
这笔罚款平等地落到了 7 家主流平台头上，人人有份，处罚原因是"幽灵外卖"。
所谓幽灵外卖，就是一些伪造或未取得食品经营许可、没有实体经营的店铺，通过层层转包的方式消化外卖订单，带来巨大的安全隐患 [ 1 ] 。
整件事的起因是去年一位海淀区消费者，举报在平台下单的生日蛋糕有问题。该蛋糕店很快被查，调查人员发现其名下 378 家门店，竟凑不出一张有效的食品经营许可证 [ 2 ] 。
这位普通市民的举报，变成了一场前后历时 10 个月，跨越 31 个省市的"幽灵外卖"排查行动启动。
拔起萝卜带出泥，超过 6 万家"幽灵店铺"被查封，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蛋糕店。按照市场监管总局的口径，在转单平台共查出转单蛋糕订单超过 360 万个 [ 1 ] 。
每年食品安全事件，外卖后厨都有自己的固定节目。相比于蟑螂横行的炒面馆、过期水果榨汁的奶茶店，蛋糕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品类，似乎总奇迹般地逃过一劫。
怎么偏偏这次，是蛋糕给各大平台整了个大活？
乾坤大挪移
按照《人民日报》的报道，执法人员在外卖平台购买一个 6 寸"高档奶油蛋糕"，实际支付 252.4 元。"幽灵店铺"在"转单宝"挂单，报价最低的作坊以 122 元中标。层层扣除服务费后，作坊实收 76.8 元 [ 3 ] 。
说实话，《冒牌家庭》拍续集不找你们演，我是不答应的：
这套链条的核心是"转单宝"。转单宝最初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提效工具，用于鲜花等品类。
鲜花花期很短、运出存储成本高，但消费时间又比较集中。赶上情人节这种大日子，花店的单接不过来，就会用转单宝转给同行，顺便收点过路费。
也就是说，转单这事并不违法，同一套模式隔壁电商已经用烂，即无货源电商：
前端卖家注册上百个店，后端由白牌工厂或货代发货。月入百万的跨境店主，可能根本没碰过自己卖的货。
两年前就有媒体报道过这套手法，经典案例如下：抖音下单、拼多多发货，中间商起手就赚五倍差价 [ 4 ] 。
二手电商也玩过这一套，但胜在光明磊落。有人用闲鱼提供的免费自然流量白手起家，向流量不够用的职业卖家明码标价出租广告位，具体操作就是在自己的主页帮人挂商品链接。
但问题是，9.9 买到一捆劣质垃圾袋，最多扔掉自认倒霉；但 19.9 吃了一份变质的鱼香肉丝，是会死人的。
"幽灵外卖"的空壳店，生产许可证大多是伪造的，接单的生产方更是完全隐身幕后，脱离监管视野。
一个注册在 CBD 地下美食街的网店，对应的出餐地址可能是一个鬼鬼祟祟、环境堪忧的居民小区二楼。
由于外卖在餐饮大盘里的占比不断提高，出现了一些商家开设空壳门店，专门在平台投流提高曝光，再将订单转手。另一些商家不参与门店经营，专注于转手订单的制作。
可见在违法犯罪领域，也遵循着产业链成熟推动垂直整合走向水平分工的趋势。
层层抽水后，留给生产方的成本空间非常有限，商家们有充足的动力以次充好。这样极限的成本压缩，作坊老板能忍住不加点密料，已经阿弥陀佛了。
按照市监总局的说法，累计查出的蛋糕订单超 360 万单，成为幽灵外卖重灾区。
常见的食品安全问题，大多是地沟油炒菜、拖把池洗菜、包子里吃出昆虫纲和蛛形纲生物。结果这次把事情闹大的，是看上去制作环境最简单，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奶油蛋糕。
处处是空子
幽灵外卖选中了裱花蛋糕，实在是蛋糕集齐了高合规门槛、高毛利、低频次等诸多优点，有太多让人不禁想钻、又恰好可钻的空子。
2023 年，《食品经营许可和备案管理办法》迎来修订，裱花蛋糕（冷加工糕点）从"糕点类食品"搬到了"冷食类食品"一类。
逻辑很好理解：蛋糕在熟制工序后，还会在常温或低温状态下进行二次加工，涉及到更复杂的环境卫生要求 [ 5 ] 。
大部分热食都有加热环节，烹饪过程中就完成了杀菌。冷食类没有加热，很容易滋生细菌。比如切凉菜的菜刀刚切完生肉，INS 风精致摆盘的沙拉，背后可能是一双刚炒完菜的大汗手。
蛋糕多以奶油、奶酪、鸡蛋为原材料，高糖、高蛋白、高水分的环境，对细菌来说是可以拎包入住的大平层。加上没有高温杀菌环节，安全隐患其实不低。
《办法》修订的本意是堵住这方面的安全隐患，但也带来了更高的合规成本。
按照规定，想拿到冷食类的经营许可，需要独立空调设施、专用冷藏设施、空气消毒设施，还有水龙头不能手动开启、除传递窗口和人员通道外不设置其他门窗等要求。
换句话说，不是所有蛋糕烘焙店都有资质卖生日蛋糕，正如不是所有家常菜馆都能合法卖凉菜。一些维权博主盯着凉拌黄瓜，就是这个原因。
合法经营商家看到了更高的合规成本，灰产老哥意识到了套利空间。
烘焙行业属于低频消费，普遍靠高客单价、高毛利覆盖高成本，其中蛋糕的毛利空间更是出类拔萃。
"烘焙第一股"的元祖 2025 年蛋糕产品毛利高达 70.96%，把中西糕点礼盒 54.81% 的毛利衬托得很良心 [ 6 ] 。
相比之下，隔壁工业化生产的桃李面包毛利才 20% 出头，灰产老哥看了都头大："就拿这个考验犯罪分子？"
贼心有了，剩下两个利好条件又壮了贼胆。
一是作案时间充裕。裱花蛋糕定制化空间大，加工时间长，通常不参与" 30 分钟准时达"，一般都是预约好时间再制作，留足了让小作坊竞争上岗的时间差。
也是为什么打击的是幽灵"外卖"，结果电商平台纷纷中枪倒地的原因。
二是消费比较低频。一般人一年吃不了几回蛋糕，每次定制的蛋糕也不一样，不容易出现货不对板的情况。另外蛋糕的生产门槛也比较低，自己在家买台烤箱就能搭建违法窝点。
如果是土豆牛腩饭这种高频品类，一方面消费者天天点、容易露馅，另一方面哥们自己可以直接用预制菜，用得着转单给你？
所以，蛋糕成为幽灵外卖的重灾区，就是因为它既享受了合规商家的高客单价和高毛利，又不用承担合规设备投资的折旧成本、易变质原料的损耗成本，加起来是巨大的套利空间。
上个版本的幽灵外卖，脏乱差归脏乱差，好歹自产自销。谁承想时过境迁，连幽灵外卖都不想努力了，挂个牌匾就爆改赛博拍卖行，真 tm 坏到家了。
大家下次在线上买蛋糕，一定要在平台上查询商家的资质信息，确认其经营许可证上有冷食类食品制售（含冷加工糕点制售）这一项。
如果证也是假的，那就没办法了。
尾声
拆解这条幽灵外卖的产业链，没人只手遮天，只是每个人都想多赚一点，每个人都觉得手松一松无所谓，连锁反应这就有了。
商家赚钱的算盘打到了这门无本万利的生意上；办假证的黑中介和转单平台找到了赚服务费的机会；平台往往舍不得抽成，在准入时把枪口抬高了一寸。
产业链的底层那个做蛋糕的小作坊，又没资质又想赚钱，勉强吃一口所剩无几的油水，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看着微薄的到手收入，在发霉的面粉、劣质的奶油、腐烂的水果上放弃最后一道底线。
不久前，人们痛斥西贝两年保质期的冷冻西兰花、太二 5 分钟端上桌的现杀活鱼时，极力捍卫名为"手工现做"的行业基准线，谁能想到，有时候贾国龙们的预制菜，居然比小老板的现做更安全健康。
毕竟在标准化的流水线上，机器没有作案动机。
参考资料
[ 1 ] 一份蛋糕订单牵出巨额罚单——"幽灵外卖"系列案追踪，新华网
[ 2 ] 利剑斩"幽灵" 铁拳护名声，中国质量报
[ 3 ] 一个蛋糕为何引出 35.97 亿元罚单，人民日报
[ 4 ] 在其他电商平台买的商品拼多多发货，价差 5 倍！"无货源店铺"收割了谁？，澎湃新闻
[ 5 ] 糕点店不能做生日蛋糕？多方回应：原因在"裱花"两字上，四川 · 日报
[ 6 ] 元祖股份去年营收净利同比双增，蛋糕产品毛利率达 69%，新京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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